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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为长期观察资金面的分析员,我习惯把市场看成一座蓄水池。不同时期,有不同的注水口和抽水口。回顾2013年至2018年,P2P网贷无疑是那座蓄水池上方最汹涌的注水口之一。巅峰时期,行业单月成交额超过两千亿元,借贷余额破万亿。那些年,P2P资金不仅喂养了一个庞大的民间借贷生态,其溢出效应也或明或暗地浸润着股市。如今,这个注水口已彻底封堵,但留下的资金脉络和风险偏好痕迹,依然值得我们复盘与警惕。 P2P资金对股市最直接的影响,体现在“风险共栖”上。那时的P2P平台,很多打着金融科技旗号,实质在做资金池和期限错配。投资者一端是寻求年化8%至15%固定收益的避险资金,另一端平台却常常将资金投向高风险领域,包括过桥贷款、房地产首付贷,甚至通过配资渠道间接流入股市。尤其在2015年上半年的杠杆牛市中,P2P成为场外配资的重要资金来源之一。平台以“股票配资”为产品,用远高于券商两融的杠杆吸引投机者,资金闭环运作,表面上隔离了风险,实则将网贷投资人置于股市波动的火药桶上。后来股市转头向下,配资盘爆仓引发的连锁强平,不仅加速了指数崩塌,更直接刺穿了无数P2P平台的底层资产。 很多投资者至今不理解,为何2015年股灾后,P2P行业在2016年至2017年反而迎来倒闭潮。根本原因就在于两类资产的交叉感染。股市下跌导致前期通过P2P入市的资金无法回笼,平台形成巨额坏账。为了维持刚兑,平台只能借新还旧,把资产端风险进一步延后并放大。这本质上是一场资金端的庞氏游戏,而股市的调整只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。后续监管收紧,明确叫停网贷机构从事资管、配资等业务,斩断了P2P资金进入股市的灰色通道。自此,那一套由民间高息理财喂养起来的投机性资金循环,终于走向瓦解。 从资金流向的宏观视角看,P2P清退确实带来了广义理财资金的重新配置。全行业涉及出借人数量曾高达数千万。待偿本金从万亿级别逐步压缩,最终走向清零。这部分资金并非消失,而是从高风险的网贷市场被迫搬家。很多人会直接联想到,它们是否大规模涌入了股市,成为A股增量资金的新源头?这个问题需要拆解来看。P2P出借人的风险偏好呈哑铃型分布:一端是追求无风险刚兑、对底层资产几乎不关心的保守型储户,另一端是追逐高额回报、乐于在各大投机品种间切换的激进型投机者。前者在P2P爆雷后退回银行存款、大额存单或年金险等确定性产品,他们很难成为股市的活水。后者的确有部分在2019年至2020年转身投入基金和股票的怀抱,尤其是当时核心资产牛市的赚钱效应,对一些资金形成了正向牵引。 但我们应该警惕过度简化这个传导链条。P2P资金退出的过程中,真正流入权益市场的体量恐怕远低于市场想象。一方面,在清退后半段,大量出借人的债权被折价转让,可回收本金大打折扣,资金实际上在偿付链中蒸发了一部分。另一方面,幸存资金经历了踩雷、展期和漫长等待,风险偏好普遍大幅下移。一个人被严重烫伤后,很难立刻把手伸向另一个火炉。这种心理疤痕效应,导致资金以更谨慎、更分散的形式沉淀下来,而不是集中涌入股市。 更要紧的是,P2P资金遗留的教训,对当下的股票市场具有深刻的镜像意义。当前市场中依然充斥着“年化收益稳健”、“回撤极小”等包装话术的私募或理财产品,其底层策略不过是借助场外衍生品、非标资产或高杠杆操作,把短期波动熨平,制造出稳定分红的假象。这和当年P2P利用资金池掩盖风险的手法如出一辙。市场永远不缺换上新衣的旧把戏。对于普通股票投资者而言,理解P2P资金从膨胀到湮灭的过程,至少可以帮我识别三个信号:其一,任何脱离实体经济平均回报率的固定收益承诺,本质上都是不同形式的寅吃卯粮;其二,资金跨市场穿梭扩张最快的阶段,往往是风险堆积最严重的阶段;其三,当某个领域开始出现大面积强制退出和清退时,其所连带的资产端风险会缓慢出清,从而对整个金融市场的流动性局部形成抽水效应,这种影响往往滞后但绵长。 站在当下再看那场P2P资金大转移,它没有成为牛市的直接助推器,反而像一面镜子,照出金融市场里永远蠢蠢欲动的非理性杠杆冲动。如今,这个注水口彻底关停了,但新的管道总在以意想不到的方式接通。作为分析员,我持续跟踪的早已不是P2P本身,而是那种游走于监管边缘、力图自我循环的高收益承诺资金,它们下一站将在哪里聚集,又会在何时以何种形式撞向股市这座蓄水池的堤岸。 |